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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的江南

作者:未知 发布日期:2020-03-28 15:49:28 移动版
打我记事时起,祖父就常常无限神往地说,江南好啊,江南有大米,能让人吃饱饭。
祖父这辈子去过两趟江南,第一次是和一个叫翠花的女子一路讨饭讨到江南的。当时兵荒马乱的,庄稼颗粒无收,翠花的母亲将翠花的手递到祖父手里,泪水涟涟地说,我把翠花交给你了,家里不养人,你们逃命去吧。
祖父和翠花一路辗转来到了江南,来到了满湖烟雨,满眼繁华的江南。祖父常将讨来的饭让给翠花吃,身子本来就弱的祖父病倒在了如诗如画的江南。
祖父低一声高一声地咳嗽,咳出的血刺痛了二人红肿的眼。翠花守着祖父,哭得跟泪人一样。
自知生命不保的祖父喘息着说,你找个好人家吧,我怕是不行了。
翠花眼泪汪汪地说,我生是你的人,要死咱们就死在一块。
翠花外出讨饭的时候,祖父拖着病痛身子,给翠花找了一个家境殷实的人家。面对翠花的追问,祖父苦笑着说,你嫁过去就有钱了,有了钱就能给我治病。
在迎娶翠花高一声低一声的唢呐声中,祖父满面是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贴着红色喜字的村子。
埋骨必须桑梓地,不愿拖累翠花的祖父拖着病怏怏的身子,一步三挪地走向豫东平原上一个小小的村子。
大病不死的祖父后来又去了一趟江南,隔着爬满青藤的砖墙,祖父听到了拨浪鼓的声响,听到了翠花的低吟浅唱,筛箩箩,打面面,俺问小孩吃啥饭,凉面条,打鸡蛋,呼噜呼噜吃三碗。伴着翠花低吟浅唱的,是一个孩童天真无邪的笑声……
祖父听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了,他知道他的翠花已经将根扎在了烟雨江南。翠花有了好的归宿,他没有遗憾了。
翠花已为人妻,见又如何?祖父悄悄离开了江南。他此后常常自责,得了极易传染的大病,已经挨到阎王爷的鼻子了,怎么又活过来了?
上中学时我背:“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祖父默默地听着。后来祖父就这样感叹,江南好啊,江南有大米,能让人吃饱饭,能不忆江南?
在祖父日复一日的絮叨声中,我也爱上了烟雨江南,还没大学毕业就幻想着与一撑伞的曼妙江南女子静静走在爬满青藤的小巷,看柳芽儿在细风中轻柔招展,看流水在小桥下潺潺流淌。
斗转星移,祖父老了,老了的祖父常常站在村口,痴痴地南望,有时还会不停地絮叨,我把我的翠花丢了,我把我的翠花丢在江南了。
祖母默默地跟在祖父身后,安静得像一只午后阳光下的猫。她曾小声对我说,你祖父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对翠花有情,更对我有义。他这一生好苦啊,常常思念翠花。他心里装着我和翠花,好累啊。
87岁的祖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深度昏迷七天后,终于喃喃地说了句江南好,江南好啊,尔后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祖父去了,我常常怀念祖父。我知道祖父在左心房里装着翠花,右心房里装着祖母;左心室里装着情,右心室里装着爱。他去过江南,尽管常常梦回江南,但他仅仅只去过两次江南。他没负我的祖母,用羸弱的肩膀支撑起生活的重担;他也没负他的翠花,心中至死都装着有着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江南。
责任编辑:小 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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